第144章 天道(第2/3页)
“如此一想,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?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,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?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,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。”
“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,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,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。军商提供劣质军械,趁火打劫高价卖出,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,双方狼狈成奸,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。”
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,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,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,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,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。
一条完整的、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,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,呈现在她们眼前。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,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。
“.......我设想过,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,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。我也没猜错,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,沿途经州府、驿站、水司、巡检、边军小吏、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,雁过拔毛,最终十不存一。”
“但我没有想到的是,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。”周从仪哑声道,“越大人,你看,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,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。我感到悲愤,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,蛇鼠一窝,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。”
这不是抓几个贪官,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作为清流,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。但这份密报,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,是体制运行的润滑,是无可避免的惯性。
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,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,可哪怕是这股力量,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,也被彻底消解,异化,如同石沉大海。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,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。
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,无论初衷好坏,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、利用、扭曲,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。
皇朝根基摇摆,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。
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,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。
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,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,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,一人沉默如石。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,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。
雪夜绵绵,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。
仿佛相拥取暖。
“可是我不明白......”周从仪低声道,“他们是寒门出身,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,民生之磨难。我得知这一切时,真的心灰意冷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,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。”
“我也不明白,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,运往边关?”
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,她轻声道:“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,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,我想过很多种可能。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,是为了争权夺利,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,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,密送军械到边关,说不定是想挽回。”
周从仪重复了一遍:“挽回?”
“嗯。”越颐宁垂下眼帘,“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。”
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。
他提出边军改制,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,减轻税负的想法,出发点是利国安民,不可谓不好;
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,改革提出,上到推行者,下到执行者,都会优先寒门官员,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,党羽罗织密布,利益纠葛更深。
没有竞争和平衡,缺乏监督和纠察,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。
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,一切都为时已晚。
覆舟水如苍生泪,不到横流君不知。
他是中书令,位居寒门之首,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,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