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沉默
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。
如谢清玉所料,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。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,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,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,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。
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,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,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。
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,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。
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,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。直到这一日,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,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。
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。长公主坐在软垫中, 今日天气晴好,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,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。
“你今日算出了什么,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?”魏宜华说。
越颐宁笑道:“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,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,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。”
“就算卦象分毫未变,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,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,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。”
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,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。
虽是如此,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,“这话又是在哄我吧?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。”
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。马车到了目的地, 二人顺着花。径,闲聊着走向湖边。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,没有再去西苑。
东苑内,古木参天,枝叶扶疏。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,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,池畔垂柳依依,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。
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,都齐聚于此,举杯邀饮,谈笑风生。只见纷繁叶影中,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,笑语间春温顿生,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,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,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。
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,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,也面色不改。
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,一垂眼,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。随后,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,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。
“顾大将军,幸会。”
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,抬起眼时,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。
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,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,顾百封。
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,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。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,留待府中颐养天年,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。
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。
顾家是武将世家。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,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,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。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,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。
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。十五岁随军出征,击退北犯的匈奴;立过从龙之功,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;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,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,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;功成名就后,他又自请带兵戍边,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。
也是因此,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,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,被称为东羲的活“虎符”。
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,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,战死沙场。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,一个做了皇后,却芳龄早逝,没能活过三十岁;一个做了贵妃,荣宠冠绝后宫,盛久不衰至今。
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。虽年岁已高,腿脚不便,人却精神矍铄。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,看人的目光却犀锐,如出鞘宝剑,仍可听闻铮鸣雷响。
他轻微颔首,受了谢治的礼,声音浑厚:“谢丞相,别来无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