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
风舒冲出城门,不断挥动鞭子,终于在半个时辰后,冲到了岔路口。
他一勒缰绳,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,抹掉脸上的雨水,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。
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,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,早已空无一人。
他颓然垂首,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,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。良久,声音沙哑地低声问:“父亲,您这是什么意思?是不愿意成全儿子,还是您老在睡觉,根本就没有听见?”
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,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,接着调转马头,冲向了另一条岔路。
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,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,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。
他策马狂奔,一遍遍告诫自己。
没追上云眠,兴许真是天意。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,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,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,就不该再有遗憾。
你还有什么不满?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?
唯有这般想着,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。可只要心神稍懈,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
他微微昂起下巴时,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。他生气时,会瞪圆了眼睛,自以为凶狠,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,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。当他笑起来时,鼻子会小小皱起,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,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,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。
这么多年来,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,每一次都竭尽所能,添上最美好的想象。可直到真正重逢,他才明白,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,还要好上千万。
可随着年纪渐长,顾虑越来越多,思虑越来越重,有些事情,再难像从前那样,说放下就放下。
更何况,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。
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,就够了,而自己这次遇见他,各种无法自控,情不自禁,破绽百出,再这样下去,没准会让他瞧出来。
或许就此分开,也好。
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,再去寻他。
若终究天不遂人愿,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曾被打扰过,不曾陷入两难,那双明亮的眼睛,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。
……
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,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。
岑耀撩开车窗帘子,左右看看,见近处无人,便小声道:“云眠哥哥,雨大得很,上来避避吧。”
“我有雨具,不碍事。”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,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。
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,待她骑马接近,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。
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,遮挡的山体消失,眼前视野敞亮起来。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,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,有一骑正在离去,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。
“你在瞧什么?”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,也扭身张望。
“没什么,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。”云眠接过点心,咬了一口,“唔,味道不错。”
“好吃吧?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。”
两人说了一阵子话,云眠轻夹马腹,驰向队伍前方。
前方有个侍卫,身形高大,背影挺拔,他看到的瞬间,心头一动,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。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,又调开了视线。
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,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,带来片刻的失神,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,涟漪轻漾,尚未成纹,便已消散无痕。
……
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,就快要抵达壶钥城。
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,整个魔界日益不稳,时有界膜撕裂,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,称为须弥魔界。
这类异界存续不久,短则数月,长不过十数年,便会自行崩塌消散。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,便在前方壶钥城。
而此刻,风舒仰首,远远望去,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,其中一处还不稳定,仿佛随时都会崩裂。
面前是一道峡谷,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,显然十分疲惫,便翻身下马,牵起缰绳,走入峡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