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

两人步出霜华殿,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。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,便强作镇定,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。

“冬蓬师姐,云眠师兄。”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,皆恭敬打招呼。

两人矜持点头,双手负于身后,目视前方,姿态沉稳。

冬蓬低声道:“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。”

“……冬蓬师姐好,云眠师兄好。”

云眠微微颔首,嘴里低斥:“休得胡言!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?这是除魔卫道,拯救苍生的正事,岂容你心存玩念?”

“你再装模作样试试?”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。

云眠立即服软,夹着胳膊笑道:“不敢了。”

“我早就盘算好了,这次去人界,我要做好多的事。”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,“要去看庙会,吃酒楼,游湖划船,还要尝尝水晶鱼丸、蟹粉狮子头、桂花酒酿圆子。对了,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,没准能见着。啊,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——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冬蓬自知失言,下意识看向云眠,却见他神色如常,脸上笑意未减,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,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。

“我就是顺口一提。”冬蓬小声嗫嚅,悄悄打量他。

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,只要提到,云眠就会哭,所以她很注意,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。见他反应如此平常,冬蓬犹豫了一下,又小声问道:“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,不知道怎么样了,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?”

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,俯身轻嗅花香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好想的。”他直起身,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好。”冬蓬应道。

云眠长大后,便从霜华殿迁出,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,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。

他回到自己的小院,沐浴过后,没有点灯,任由湿发垂落肩头,身着寝衣,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。

他抱着自己双膝,下颌抵着膝头,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。

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,肌肤也更显白皙,仿佛笼着一层微光。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,那双雾蒙蒙的眼里,似是盛满了心事。

片刻后,他起身走到柜前,再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。他解开系绳,往下一倒,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。

他盘腿上榻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,嘴里无声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神宫里一片寂静,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。云眠就坐在窗边,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。

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,数几遍金豆,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。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,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,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,怎么也按捺不下去。

片刻后,他离开了屋,站在无人的小院中,敛去周身气息,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。

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,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。

月光映照下,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,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。

他昂起头,那双龙目大而清澈,映照着天地清辉。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,或舒展身躯,或俯冲向下,贴着雪山飞行。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,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。

飞过这片雪山,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。他龙首微垂,身躯下掠,如一支金色的箭,准确地扎入湖心,漾碎了满湖月影。

……

时近夜半,万籁俱寂,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。

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,金光流转间,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。

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,他站在自己院子里,轻轻吁出一口气,再回到屋内,去到榻边。

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,他抖开,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,不过一米见方,薄薄的一层,似是幼儿夏日所用。

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,揽入怀中,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,将自己盖好。

屋内安静下来,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,那声音又软又糯,彷佛梦呓,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:“小龙的鳞片闪呀闪,踩着云朵攀上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