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(第3/4页)

船只在码头停泊,一行人踏着有些摇晃的跳板上了岸。石板路尽头,挑着两盏气派的大红灯笼,“悦来客栈”四个饱满的黑字清晰可见。

客栈是两层木楼,飞檐翘角,门口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,“方圆几十里,数这家最体面。”段三娘说道。

芷兰点头,“都听你的。”

伙计早已哈着腰迎上来,引着她们进了上房。房间宽敞,陈设虽不奢华,却样样齐全。凭窗望去,运河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。楼下宾客的谈笑声,混着灶间传来的炒菜香气和隐约的酒味,构成一种喧腾而又踏实的暖意。

忽然从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有人大声问道:“有没有运河渡船来的女客?”

段三娘和芷兰都吃了一惊,只听见楼下掌柜的嗓门也拔高了几分:“您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
楼下的人放软了声调,“我们想打听一位女客,从济州来的……”

三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。她倏地抬眼,与芷兰目光一碰,无需言语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醒。她迅速拔刀出鞘,将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护着你,咱们从后门走。”

芷兰果断点头,深吸一口气,迅速拎起随身的小包袱,吹熄了油灯。屋内顿时陷入黑暗。

她俩一前一后闪身而出,极轻地将房门掩上,未发出一丝声响。楼下堂前的喧闹人声,此刻成了她们行动最好的掩护。

穿过弥漫着油烟气的后厨,推开后门,是一条狭窄的背巷。远处主街的灯火人声传到这里,像是隔了一层。

段三娘脸上惊疑不定:“是仇家寻来了?”

“说不准。”

争执声隐约传来。忽然,一声嘹亮的鸡鸣破开嘈杂,紧接着是掌柜的叫声:“哪儿来的一只鸡!”

那声啼鸣落在芷兰耳中,却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,“是霸天,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
段三娘将信将疑:“当真?”

“绝不会错。”

话音未落,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巷口传来,带着几分迟疑:“银屏——是你吗?”

她蓦然回首,巷口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,正含笑望着她,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。

“银屏姑娘,”他温声道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。

段三娘见状抿嘴一笑:“既然不是仇家,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。”说罢悄然退入更深处的阴影里。

二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。芷兰怀中的霸天竟异常安静,将头埋在她臂弯里,尾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林伯父说,该带它去京城见见世面。”李生白伸手轻抚过那艳丽的羽毛,“它倒比在济州时乖巧许多。”

“李大夫,”芷兰侧过脸看他,声音很轻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“我知道你要上京,”他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,“却不知你会落脚何处。”

“有位旧友在京城,可暂借居所。”她的语气平淡。

他脚步停住了:“旧友,是不是男子?”

“是位女公子。”

“女公子好啊,好。”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,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笨拙,忙接道:“我是说——只是多年未见,总归不便打扰。我家中倒有几处闲置的宅院。”他顿了顿,语速快了几分,“我提早赶回家,让人收拾出一处临水的别院,很是清静,想着你或许会喜欢。毕竟——”他声音渐低,“我们是朋友。霸天也可以住在那里,天天叫你起床。”

“是啊,好朋友。”芷兰笑了笑,眼底有细碎的光,“我会考虑。”

那笑容落在他眼里,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夜风忽然变得燥热起来,他的声音开始磕绊:“不止是朋友,不止。守城那日我说过,要你等我回来。我——”

“什么?”

他转身面对她。河面的波光碎银般在他眼中晃动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对你,十分倾慕。”

芷兰垂下眼帘:“我知道你曾心仪凤君,用情很深。”

“那是往事。”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秉正提醒我,做人要看眼下,更要看将来。若再错过了你,往后余生,恐怕只剩悔恨。我们都是做大夫的,见过太多伤痕,肠穿肚烂,筋骨尽碎,可人总要站起来继续走。走着走着,伤口结了痂,痂落了,留下印记,就不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