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(第2/4页)

浑身的力气正顺着指尖、脚底,一丝丝地漏走,像沙漏里无声流泻的细沙。他试图抬一抬手,抓住船舷,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搭着,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。

船停了,少年将桨扔在身侧,弯腰拿起一捆绳子。

何怀远被捆住了。透过缝隙,他的视野里只瞧见一朵开败的荷花,花瓣边缘已经焦卷了,垂着头,雨水正顺着瓣尖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少年吹响了哨子,声音尖利。

一艘两层的官船在近处停了下来,投下的阴影将小小的乌篷船完全笼罩。

宁七高声叫道:“师姐,快来。”

林凤君从官船甲板飞身而下,稳稳地落在小船中央,“宁七,八娘,干得漂亮。”

“师姐好妙计。”

宁八娘嘟着嘴说道:“这倭奴是个老色鬼,盯着我色眯眯地看,讨厌死了。”她踢了一脚何怀远,“头顶长疮脚底流脓,坏透气的货。”

林凤君嗯了一声,“一点也不错,你俩先上大船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何怀远挣扎着抬起脸来。记忆里那个在荷花丛中巧笑嫣然的姑娘,与眼前这个神色冷峻、目光如冰的女人,猝不及防地重叠了。她穿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衫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高髻,脸色红润,眼神澄澈,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。

她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绑缚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样子。舱内寂静,只听得见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。

何怀远叹了口气,“凤君。我该想到是你。这野塘偏僻得很,只有咱俩知道。”

“你是十恶不赦的大罪,我不抓你,上天也容不得你。”她冷冰冰地说道。

他笑了一声,“今日你说话的口气,跟那姓陈的真挺像,道貌岸然。当年跟我一块贩私盐的时候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清脆的掌掴声在船舱里炸开。何怀远的脸偏过去,迅速浮起红痕。

“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林凤君收回了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
何怀远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,竟又笑了。他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,忽然扬高了声音:“既来了,何必藏着?这船再小,多一个人的分量总是不同的。”

舱帘掀动,陈秉正稳步走入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神色肃然。“娘子,我只是放心不下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我在舱外守着便是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何怀远眨了眨眼,那眼神竟有几分旧日的狡黠,“既是故人,不妨开门见山。你们想问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
“谁指使你?同伙还有谁?济州城里,谁为你们安排落脚?”林凤君语速极快。

何怀远摇头,笑得有些苍凉:“济州城……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条巷子,何须旁人接应?”

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。林凤君强压的冷静轰然崩裂,她一步踏前,像是在喷火:“原来你还记得这是你的故乡!平成巷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,你都卖得毫不留情!那条巷子烧起来的时候,卖烧饼的阿婆差点死在火里!”

“肉烧饼——”何怀远忽然侧过脸看向陈秉正,眼神飘忽起来,“从前走镖得了赏钱,常拉你去吃的那家。”

“是不错,”陈秉正语气平静,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宽容,“梅菜干馅的尤其好。凤君推荐的点心铺子,从不出错。”

“阿婆攒了三十年——”林凤君声音发颤,“三十年才盖起那三间瓦房!你但凡,但凡还剩一丝人味儿——”

“她可是跟着骂了,骂你们护城无方,吃人饭不干人事,最后不还是冲向陈府了么?还有城门。”何怀远忽然打断她,眼神亮得吓人,“百姓哪有什么主意?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。只要有人领头,丢块骨头就能跟着走。”他顿了顿,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笑,“那晚我就差那么一点就赢了。”

“你的心比毒蛇还毒。”林凤君忽然卡住了,寻不到合适的词,只得怒目而视。

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。这道理你不懂,他该懂。”何怀远仰起头,脖颈青筋微现,“姓陈的,你们日日奉承的那些大人,背地里哪个不是酒色财气?该伸手的时候,谁比谁干净?倭寇……闹了这么多年,始终未能根除。说穿了,不过都是上头的人有意纵容、暗中豢养罢了。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?剿一阵,偃旗息鼓;停一阵,死灰复燃。这来来去去,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戏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