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失业就是社会性死亡(第5/6页)

有时他去拜访朋友。他人缘非常好,朋友一大堆。不过这帮中年的朋友们,要么在公司混着,渐显颓势,他一眼看出他们失业是迟早的;要么自己创业,生意不死不活,成功者寥寥无几。有个开文化公司的哥们儿陆总,才四十岁,已两鬓斑白,一脸操劳过度的皱纹。他还没开口讨教创业之道,陆总却滔滔不绝地诉苦,要他千万别蹚创业的浑水,这个世界容不下那么多成功。

他们全都知道他失业了,或同情地唏嘘,或同仇敌仡地大骂王总两口子过河拆桥,或怂恿他起诉每一天集团。每个人都请他吃饭,但这些都不是老那想要的。没人说“老那,不然我给你介绍个工作”或者“你来我这儿上班吧”,而他也实在张不开口主动要。就在几天前,他还是个开宝马的公司副总,岂能沦落到像乞丐一样地乞讨?何况他早已捕捉到那些同情或同仇敌忾背后统一的戒备。一个失业的人,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。无论是借钱还是借资源,都麻烦。也许年轻十岁,他会成为别人的资源,从而博得一些机会,可惜时光无法倒流。现在人们知道,在他身上投资,纯属浪费。

老那也给某个认识的猎头打过电话,三十五岁之前他偶尔会接到猎头电话。但业内的人后来都知道,他是王睿智的人,挖是挖不走的。再加上他也不算是什么非常核心的职位,所以他很快与猎头市场绝缘了。

这个猎头组织了长长的一套话,措辞非常客气。老那听出来了,他在说他年纪太大了,而且之前没有什么成功的案例。再找同等职位的工作没有任何机会。“那找等而次之的呢,比如市场总监?”“抱歉,基本要求三十五岁以下。”

老那颓然挂了手机。

他每日开着车在城市乱逛,后来找到了个好去处,洗浴中心。白天的价格很便宜,四十五块钱就可以待一天。温热的水拥上来,包裹住赤裸的身体,让他觉得安全。有时他加八十块钱叫女技师捏头推背,除了这,他真的什么也没干。他不是那样的人,而且也没有心情。他只是不间断地头疼,颈椎疼,心情不好,想找个遮天蔽日的地方躲起来,在氤氲的水汽中思考一下人生的前路该怎么走。大多数时候他昏昏沉沉,毫无头绪。

泡澡泡到手指肚起皱,老那就去KTV待着。白天的价格在团购网上买便宜到不像话,柠檬水管够,五十块钱可以待一下午。他一首首唱着年轻时的老歌,刘德华的、周华健的、李宗盛的,借着伤感的乐声流下眼泪,心中充满了迷茫、愤怒和悔恨。唱腻了他又翻着最新流行歌曲,那些歌他一首也没有听过,一首也不会唱。什么时候他被时代远远地抛在后面却浑然未觉呢?他发狠又点了首老歌,成龙的《男儿当自强》,唱到站起来,声嘶力竭,青筋暴起,右手握拳,热血沸腾,要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敌人决一死战。音乐一停,他宛如灵魂被抽走,万分空虚地瘫倒在卡座里。

二十天过去了,老那没有找到任何出路。在这期间他和姜山又见了几次面,姜山要他先跑跑工商注册的事,他们也认真地讨论了下公司的主营业务,当然还是做医美产品的销售:医美面膜、肉毒毒素、透明质酸一类的东西。未来业务做大了,可以拓展到微整容领域。老那想参与,就得决定,他是技术入股还是投资占股。他思来想去,想明白一个道理:技术入股,前期他就等于是免费劳动力,帮着姜山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。后期姜山也变相是他的老板,他还是个打工的。若投资入股,他现在就要把钱掏出来,与姜山在“公司”的话语权上等重,风险共担。可公司是否能做起来,他心里完全没底。

到底怎么办?医美是非常热的领域,传说中挣钱简直手拿把攥。但是到了老那这里,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。到最后老那看清了,其实做什么生意不是重点,问题在他自己。他就不是一个能开疆拓土的人,他是永恒的守门人,他最大的卖点就是忠诚。但时代翻篇了,忠诚卖不出价了。

时间那么漫长,却又不够老那犹豫的,他很快没钱了。从前每月发完工资后,他留几千块钱零用,其他的都打给沈琳存起来。本月发薪日,他没钱给沈琳,卡里的钱连加油都不够了。他想索性跟沈琳坦白,反正职场已经向他关上大门,未来他只有一条路可走,那就是自谋生路。无论是和姜山合伙创业,还是去投资干点什么,他都需要启动资金。可看着老婆的眼睛,他失去了勇气,反而一转念编了谎话从她那里拿来钱,好有钱能自暴自弃地吃喝、唱歌、给车加油、四处游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