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尔斯泰围巾(第29/34页)

老扁担早几天就说回家过年去了。老扁担怎么可以不回家过年呢?他家里有妻子儿女等着他,还有他那么可爱的孙子黑泥鳅。一年四季的辛劳奔波,就只有这几天的放松与快乐;就只有这么一刻,迎接春的消息,是大自然给我们的一个赏赐;年年的农民工,把春运的火车挤得满满当当,所有的辛苦钱都花在路上也在所不惜,不也就是为了这大自然的赏赐?怎么可以不回家过年?怎么可以清冷地独在异乡?我的行为,没有更多的想法支配,就是觉得老扁担应该回家过年,而我的手里,正好有足够他来回的车费。

万万没有想到,我的突然出现,并不是好事。老扁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不是不相信看见了我,是不相信我会出现在他的出租屋。老扁担的眼睛,一贯浑浊,没有光芒,像是涨水时节的长江,只见浓稠,不见深浅;这个时刻,那浓稠居然顿时变得清亮,有光,有明,有光明的锋芒;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羞愤!老扁担下意识地张开双臂,想遮挡什么,马上又意识到无济于事,便悲哀地垂下了胳膊。出租屋是太狭小了,我只是人一出现,目光里就有了毛笔,墨水,用废旧杂志写的成本成本的字;成摞的杂志:《收获》、《当代》、《十月》、《钟山》、《花城》、《长江文艺》、《芳草》、《读书》、《文学自由谈》……;一律齐齐整整,挨着四壁堆放;还有许多的书籍;还有一本我的书,是一本厚厚的盗版文集,翻开,扣在床板上。

猝不及防地面对这么一个人在阅读我的盗版文集,我也感到了那说不出的羞愤。

真实竟然是这样一种东西,有着无法面对的冷酷;当你还没有来得及辨析这种真实的时候,人就已经遭到了对方的冒犯。老扁担是一个农民工,从前做扁担,后来做破烂,这是事实;但是在冒犯和被冒犯的一瞬间,我只看见厂两军的对垒;中国古典的两军对垒,可以鸣金收兵的那种君子战争;尽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尊重。原来冒犯之中也会有起敬,也会有神圣感。

我连忙放下了一只信封;信封里头是几张钞票;我听见一个很不像我的声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有钱无钱,回家过年。回家吧。”

说完,我即刻离去。

是夜,我不能平静;久久地独自坐在自己的小书房。我认识到,人的外在形状,是命运安排的,没有地位,没有钱财,没有事业成就,那都是由不得人自己的;惟有人本身的内容,可以自己决定。人本身的内容,主要是志与气;有志可以帅气,有气可以帅体;这便是为什么有些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人,有时候,你冷不丁一看,他毫无内容,一无所有;而一个老扁担,你冷不丁,便看见了他的一身威严,凛然不可侵犯;这就是他有内容了。这么一想,老扁担在花桥苑几年的固执几年的坚守几年的辛苦努力,都得到了解释。老扁担不仅仅只为讨一口饭吃,他还要表达他正直不苟的立身,要守护他作为人的自尊;他要向花桥苑人们证明,他是一个知错即改的人,是一个有道德廉耻的人;如此,他也自然就有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一面。

于芸芸众生中窥见老扁担这个人,对我是有巨大震撼的。我确实不能想见,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,一个穷困至极的人,还能保持他的志气。老扁担居住的出租屋,实在比老鼠洞好不到哪里去,却是书香满屋。我辈惭愧,虽有书房,毕竟掺杂了许多功利因素;因要用书,故而有书;若讨饭食的本领完全无须用书,我是否还会有书?我不敢假设。游目四顾,现在的世道,上上下下人物,大大小小人家,凡家室里最大空间,必定是供电视机的;电视机却实在是一件无气无味的实用品而已,何香之有?夜深人静,窗外又是麻将声声。电视机与麻将,都属于个人爱好;我固然可以不爱,别人爱不爱却实在是我不能有好恶的;但若比较一下老扁担,我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。

这个冬天很冷,滴水成冰。盼望大雪纷飞,却又没有。干冷,无比枯燥。孩子问:“妈妈,冬天怎么可以不下雪?”

我说:“当然可以。”

天也有自己的秘密,也有自己的随意。天无情无义,无兴亡成败,无艰难曲折,因此,天宏大,永恒,波澜不惊,岁月无恙,可望而不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