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尔斯泰围巾(第11/34页)
我只好去叫张华。开始张华不肯来,说:“装修已经结束了,我作了这次孽,好不容易转胎托生了,莫再烦我。人家聂文彦,教授太太,比谁都精明能干,我烦不起的。”
一会儿,张华自己又说:“好吧好吧,我好事做到底,送佛到西天吧。”
张华上来以后,老扁担突然清晰地说:“老板打人。”
王鸿图说:“我打人?我打你还是客气的,我还没有报警呢!你这样骚扰民宅,看警察给你什么待遇。”
老扁担说:“我只要我的工钱。”
聂文彦忽然冲出来了,却还是没有换掉睡衣,依然用手揪住胸口衣襟,眼睛发直,叫道:“没有钱!没有钱!没有钱!”
张华说:“哎呀算了算了,以后再说吧。什么事情,顶牛了总是没有说头了。王老师聂老师,你们进去吧。孩子们,把你们爸妈劝进屋。梳洗一下,换了衣服,一家人吃早餐,清清爽爽过星期天。老扁担,来来来,跟我下楼,喝点绿豆汤,又没有什么大事,都好说好商量。”
聂文彦用手指点着张华,说:“你是什么人?你算老几?你不觉得你闲事管多了吗?你这么喜欢管闲事,是不是有什么想头?”
聂文彦失态了,她管束不了自己了,她恶语一出,自己也捧脸哭了;大家顿时都十分难堪。王鸿图连忙对张华道歉,说:“对不起对不起,她不是有意的。”
张华横了聂文彦一眼,语气平静,说:“我是什么人,你不认得?我是照看自行车棚的穷寡妇。我什么想头都没有。我也不要什么想头。我只要自己为人坦荡,不会为几个小钱就得失心疯,我就很体面了。我们走!”
张华立刻就下楼;老扁担倒也跟在她身后下楼了。
一到自行车棚,张华就甩起手指头,高声骂老扁担:“这是你害我了!就怨不得我要骂你们!不是城里人不把你们当人,是你们自己先也没有把自己当人!眼皮里就盯着钱,钱,钱!事情还不好好做,那还不招打的命?真是挨打活该!四毛五分钱,与两毛五分钱,与三毛钱,隔了多远?要到就发财了?要不到就穷死了?外面的扁担,一层楼也就是两毛到三毛;为什么你就死也不松凿眼?你这不是害人害已!”
老扁担半天也没有吭声,半天以后,还是顽固地说:“家家户户都是这个价嘛。”
张华眼皮抹下不言语,脸绷着,盛绿豆汤盛得锅碗叮哨响。大家喝绿豆汤的时候,都不出声。张华终于抬起眼皮,咒了一句:“这个婊子养的!”不远处,胖丫在广场上玩耍,与一个小女孩打羽毛球,一脸无人间烟火的神仙表情。张华看着她的胖丫,再一句“这个婊子养的啊——”便出口如吟诗,声音里竟有感叹人世艰险之意了;听得我心意悬悬,不知如何是好。
矛盾果然进一步激化,一日午后,老扁担又出现在我们八楼,这次手里不是拿的扁担,竟是一把斧头。斧头是利器,是带血光的家伙,骨棱棱的一个男人,破衣烂衫,头发胡子拉拉杂杂,埋着脑袋,手提斧头,这是很凶神恶煞的。人人一看就紧张起来,花桥苑的两个门卫跑前跑后,跟着老扁担,好言好语劝解。张华从外面回来,停好自行车,跑上楼,径直上前,一把就夺下了老扁担的斧头。
张华说:“这哪里还是一个事情?这不是一个事情了!”
张华对我说:“你去找聂文彦,只要她一句话:付钱还是不付钱。她不付,我来付。”
老扁担听张华这么说,头抬了抬,又低下,斧头也没有要,转身离开了花桥苑。我没有找聂文彦,找了王鸿图,建议我们两家把老扁担的工钱付了算了,各家也就是一百五十块钱。王鸿图说:“好。”王鸿图说:“其实聂文彦不是为钱,她这个人就是疾恶如仇。也是她们家的遗传,没有办法的。你们不要怪她。”
可是,就在我和王鸿图商量好的这天下午,他们家被袭击了。没有人看见老扁担,也没有人发现行迹可疑者,大家下班回来,发现聂文彦家靠过道的窗玻璃被统统砸碎,防盗门也被砍坏。本来王鸿图说好今天下班回来,就把钱给我,我们两家的工钱,一起交给张华,请她转交老扁担。一看家里情形,王鸿图气坏了,不谈工钱的事情了,夫妇俩忙于报警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