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(第2/4页)

她让裁缝给他披上夹克。他没反对。

但马上就挣脱开来,笑着挑刺:“太紧了。”

这是自然。习惯了宽松的中式衣袍,立体剪裁的西装穿起来感觉当然不一样。起码以林玉婵那一瞬间的观感,觉得还挺合身嘛。

她跟裁缝讲价。苏敏官不太服气地说:“你也去做套洋裙。”

言外之意,你敢穿我就敢穿。

林玉婵轻轻飞他一个白眼,小声说:“睡裙三套,晚上想看哪件?”

洋衣服早穿了十多年了,她什么不敢穿啊。

苏敏官眼神指街上一个戴羽毛帽子的淑女,“那种。”

林玉婵语塞。

这年头西洋女装比男装花哨得多。要她穿也可以,但是得好好挑一下颜色式样……

苏敏官自觉扳回一城,嘴角一扬,刚要离开,林玉婵冲着他,委屈道:“我不想束腰。”

苏敏官:“……”

的确,她虽然天生苗条,但腰肢形状跟自幼束腰的西方淑女还是不太一样。要塞进洋裙那沙漏型的窄小腰围,至少得加一副鲸骨或钢圈束腰。

裁缝店里倒也有现成。他想象她那圆滑白皙的曲线被塞进缀满蕾丝的笼子里,勒紧再勒紧,直到硬邦邦的不盈一握……

想想就喘不过气。也顾不得掂量好看不好看。

他无话可说,只能看着林玉婵笑嘻嘻跟裁缝讲好价,一套西装叠好,包起来,还赠了个小皮箱。

棕色皮肤的土著小贩推车而来,脸上笑容和阳光一样明媚,向他们兜售当地特产:

“Aloha!LauLau?”

新鲜捕捞的肥厚金枪鱼,夹杂猪肉,撒上海盐,裹在当地芋头叶和芭蕉叶里,在滚烫的石坑里烤熟,散发出粗犷鲜腥的香味。

同行的中国官员和孩童,连带着容闳,都跑到华埠里犒劳自己的胃,吃炒菜炒面去了。唯独这里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叛臣贼子,悄悄商量着要不要开洋荤。

“捞捞?”林玉婵有点心动:“便宜。”

苏敏官犹豫,观察那被烤烂的芋头叶以及里面露出的肉,悄声分析:“有点像梅菜扣肉。”

土著小贩朝他们笑了,切开一块“捞捞”,自己很香地嚼了一口。

林玉婵果断掏钱。

不过这东西跟梅菜扣肉完全不是一个味。林玉婵咬穿那软绵绵的叶子,还待咂摸味道,突然舌尖触到腥甜鱼油,一瞬间好像回到惊涛骇浪的太平洋,冲到路边就开始反胃。

还……还不如苏敏官煎的牛排呢……

小贩极尴尬,捏着美元,不知要不要退。

苏敏官放下自己手里的“梅菜扣肉”,搂住她,也懊丧。

“走,喝杯甘蔗汁。”

林玉婵觉得好丢人啊!她觉得自己也是十九世纪西菜达人了,可惜还是败给了夏威夷。法国的臭奶酪都没让她这么敏感过。

不过肚子里空着也难受,最后还是很没出息地回到了华埠,找个还算干净的馆子,歪在板凳上。

一抬头,容闳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脸色,幸灾乐祸。

“我上次归国也曾途径檀香山,忘了提醒你,这里的土著吃食很是腥膻,一般中国人受不了。”

容闳抬眼,唤那馆子里的小厮:“孙眉!给这姑娘盛碗海鲜粥,清清胃口。”

林玉婵:“……”

难怪他一上岸就奔广东菜馆!

林玉婵气得呀,海鲜粥也喝不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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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船,轮船开动,离开一片漆黑的檀香山港,重新回到大海的怀抱。

林玉婵依旧恹恹的。鱼腥味在舌底不散,一晚上晕船,后悔自己乱吃东西,千万别生病。

第二天晕头转向醒来,竟然已是午后。

苏敏官帮她代了女生的英文课,自称效果超群。林玉婵后来打听,他给每人发了一块蛋糕,孩子们乖得不得了,超额完成了三倍的作业。

终于,在秋风渐起的季节,轮船在旧金山靠岸,泊于嘈杂的码头。

学童们将辫子梳得光光的,换上最体面的蓝绉夹衫、酱色长褂、锦帽缎靴,像一排乖乖的小鸭子,整整齐齐地下了船,踏上鲜花和海岸组成的加州土地。

报纸上早就连篇累牍地报道了“古老的东方帝国追求进步,为了拥抱西方的知识和制度,把国内最优秀的绅士和淑女送到美国学习”的故事,街上挤满了围观东方神童的路人,无数马车自行车堵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