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之二十一 入灭(第3/5页)

已经被废,连皇族这个身份都失去的青年一双手按在琴上,白皙,修长,仿佛如枯干的枝头盛开的接骨木的花。

密使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向身后看去,希望能从莲见身上获得什么。但是年轻的女子并没有看他,只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凝视着鹤夜。

陆鹤夜也看莲见,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,看向了密使。他轻轻招手,让密使上前。使者站到他面前,陆鹤夜俯身靠近他,微笑。

人生的一大半时间作为神官度过的陆鹤夜,笑得温和从容,却让使者浑身发冷。

温热的气息拂在使者的后颈,陆鹤夜温和地问了他两个问题。

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死?

第二个问题是:是沉谧要杀我,还是原纤映?

密使浑身僵直,完全说不出来话。陆鹤夜好心地为他整了一下领子,对他笑一笑,拍拍手,身旁女官奉上了一个小小的木盒。

陆鹤夜对使者歉意一笑,声音温和:“对我而言,还是自选死法为好。”

慢慢饮尽了瓶中漆黑的液体,陆鹤夜对着完全说不出话的使者一笑,慢慢地抱起琴,起身向外走去。

衣是素色,袖子并不很宽,但是很薄,于七月的风里飘荡,他人亦是素色,唯独琴是漆黑的一段。

莲见就想,这个人要死啦,就这么死了。

她忽觉得有点郁郁,举步跟上。使者也要过去,却被那个仪态美丽,伴随在陆鹤夜身边的女官伸手拦下。

美丽的女子沉默着示意,莲见愣了一下就明白,便丢下使者,自己跟了过去。

陆鹤夜抱琴出了别庄,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深渊,端坐在树下。他侧头看向莲见,忽然一笑。

他本就生得秀丽,这一笑,宛若有什么花徐徐在风里绽放:“燕公别来无恙。”

“殿下风采依旧。”

“却不长了。”鹤夜含笑,伸手拢了一下未束的头发,低声道,“燕公有剑吗?”

莲见点点头,陆鹤夜也点点头,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女官向前,取过了莲见的佩剑。

她没有阻止,只是挑眉看他,陆鹤夜笑了笑:“不希望头断在别人手里罢了。”

说罢,鹤夜轻拨琴弦,弹的是一曲《破阵子》,他眼神遥远,仿佛在想什么,也仿佛什么都没想。

莲见不再说话,她席地正坐,看着陆鹤夜。

有晨光从鹤夜身后一点点亮起来,古渊呈现出一种柔和温润的深绿,琴声缓缓慢了下来,然后弱了,一线鲜红从陆鹤夜的唇角慢慢滑落。

然而他还是非常温和地笑着,轻轻唤了一声青丘。

一直跪坐在他身旁的女官应声而起的刹那,华丽女衣翩然而落,长发落下,面具揭去,露出的是长久侍奉在他身边,白发侍卫的面孔。

恰是一曲终了。

被放逐的皇子,以着一种温柔无比的笑容,按下了指头——

最后一音,七弦俱断。

那个男人到死也没有低下他的头。

陆鹤夜以一种温和、虚无却又睥睨的姿态,对着莲见说:我不过是输了而已。

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闭上眼睛,然后雪亮的剑光闪过,鲜血飞溅。莲见没有闭眼,她笔直看向前方。

鲜血溅了青丘一身一脸,浓稠的红色液体挂在他的睫毛上,不一会儿便落下,沿着面部的轮廓滑落,如同流泪。

莲见不知为何觉得青丘会哭,但是他没有,他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鹤夜。

陆鹤夜就此死去。

白发的侍从掉转剑柄,将长剑还给了莲见。他小心翼翼地擦去陆鹤夜面孔上的血迹,理顺他的头发,抱着他的头颅,便要转身离开。

莲见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可愿为殿下复仇?”

青丘没有回答,只是停住了脚步,背对着莲见,没有转头的意思。

“我有办法。”

青丘终于慢慢地转过了头。

莲见把自己从莲弦那里得来的两封密信中的一份,递给了面前白发的青年。

那是燕莲华亲笔所写,指定了要交给青丘的信。

青丘冷冷地扫了莲见一眼,看也不看密函,只是随意收起,便小心翼翼地将陆鹤夜的头颅包好,背起琴,卷起土地上沾染了陆鹤夜鲜血的泥土,转身离开。

那是一种平淡而决然的姿态。陆鹤夜的头颅,乃至于一滴鲜血,都不会留给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