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世(第2/15页)

他不停地切换实时新闻电台。他不知道新闻会怎么说,但希望听到报道,哪怕事态尚未结束,仍在继续发展。什么都没有,一条新闻都没有。他企图摆脱墙壁的触感,不断将手在座椅、方向盘和裤子上蹭拭。如能消除那感觉,他甚至愿意把手插入狗粪。

当他将视线从格蕾丝身上移开后,看到维特比又坐在餐厅里惯常的位置上,在那些老照片下方。但维特比的声音断断续续,仿佛传输出现故障。有些语句的声调与质地仍像是人类,另一些则让人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。维特比未能通过基本测试,踏上了一条不归路。此刻他坐在那里,下巴古怪地低垂着,努力试图把话说出来,而总管也帮不了他。不知何时,他开始意识到,维特比不仅仅是疯狂,维特比成了一道缺口、一个漏洞,成了通往X区域的门户,随着时间的推移,化身为一条冗长的方程式……局长此刻返回南境局,并非因为格蕾丝,而是因为维特比在向她呼唤,仿佛一盏人形信号灯。局长的副本回来了。

他陷入沉思。也许南境局并非一座堡垒,而是个缓慢的孵化箱。发现维特比的神龛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制。轻信“边界”之类的词语或许是个错误,也是个陷阱。等到这些词汇的含义渐渐明朗,就已经太迟了。

在他朝着入口奔逃的过程中,维特比的视线一直盯着他。总管几乎侧着身子在跑,以确保维特比始终处于视野之内,直到墙角将他挡住。此刻,他确凿地看到梦中那些海底巨兽正凝视着自己,他在它们眼中清晰得令人惊恐。他未能逃脱它们的关注。

他给母亲打电话。催眠我。催眠我。让我忘记这一切。电话打不通。他在留言里大喊大叫,几乎语无伦次。

通往赫德利的公路一如往常,充满高峰时段的繁忙车流。雨水也变得与平常无异,他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。他试图控制呼吸。惊骇之下,母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都被抛到脑后。

停止了吗?局长停下来了吗?它是否仍在推进?

一团隐形的污斑是否正向着全世界渗透?

随着理智逐渐恢复,他开始思考,开始在脑中审视,哪些事或许该以不同的方式处理,什么样的举措有可能改变结果,还是说,无论如何结局都将是如此,在这个宇宙里,总会有这一天。

“抱歉,”他在车里说——也不知是对谁,或许是对格蕾丝,或许是对切尼,甚至可能是对维特比,“抱歉。”但为什么抱歉?他在这件事里充当何种角色?

等他到达山脚下,准备上坡回家,收音机里的报道开始一点一滴地反映出他的现实世界。军事基地出了一些状况,可能跟“持续的环境清理工作”有关。那里有奇怪的光线和音响,还有枪炮声。但没人了解情况,没人可以肯定。

然而总管现在搞清了那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,是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深水中躲避他。只不过到此刻才明白已经太迟了,毫无用处。看到局长略有些松垮的双肩和歪着的脑袋——她真实的躯体逐渐走近——总管终于意识到,灯塔管理员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局长小时候。尽管年代久远,透视角度也不同,但只要留意观察,就能发现她的肩膀有种倾斜垂落的感觉,那肯定错不了。如今,他一旦看出来,便无法再将其忽视。就在局长办公室的墙上,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,是局长小时候的一张照片,由科学降神会的成员拍摄,她站在索尔·埃文斯身边。而在异常地形里,墙上的文字正是索尔·埃文斯用活体组织书写的。她每天都在办公室中看着这张照片。她故意选择将照片挂在那里。她选择住在布里克斯镇,她的房子里充满家传物品,多半来自母亲那边的家庭。南境局里有谁知道吗?或者这又是某种个人阴谋,是局长独自将其中的联系隐瞒起来?

假设他的推断是正确的,她在特殊事件发生之前,刚好在灯塔附近。而在边界出现前,她离开了。她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了如指掌。正因为她的身份和历史,有些事她完全不需要写到纸上。

就总管所知,索尔·埃文斯仍在世时,局长很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。

他在房子前面停下车,静坐了片刻,感觉筋疲力尽,无力处理目前的状况。他浑身是汗,衬衫都已湿透,上衣丢在了南境局。他从车里出来,视线搜索着河对岸的地平线。那是不是一片微弱的光亮?这是沉闷的爆炸声,还是他的想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