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 009:证据(第4/7页)
维特比趁此机会摩挲着一株蕨类植物,表现出对质地纹理的敏感,这是迄今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。
总管感觉要是问维特比他说的“恐惧”是什么意思,会显得十分愚蠢,但又不能置之不理。尤其是看过维特比上午交给他的推测文件之后。而且他也很想讨论一下那份文件。总管对于这些理论的理解是,“缓慢死亡”。比如:由于外星生命的影响而缓慢死亡;由于平行宇宙的作用而缓慢死亡·,由于穿越时空的未知邪恶势力而缓慢死亡;由于另一个地球的入侵而缓慢死亡。由于大相径庭的科技、由于影子生物圈、由于生物共栖、由于影像塑造学、由于语源学,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亡。由于冷漠与暗示而死亡。而他最喜欢的解释是:“前所未知的地表生物。”这么多年来,它们躲藏在哪里?湖泊?农场?赌场的老虎机?
然而总管看得出,维特比尽量抑制住笑声,以掩饰过度兴奋的情绪。而维特比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防御机制,让他不必多加思考。
扬起的眉毛也能导致死亡:无论明示暗示,它要表达的意思就是,“你的理论简直荒谬,毫无根据,毫无用处”。以往部门间的敌意再次复活,以古怪的方式从对话中透露出来。他不知道多年来曾经有过多少摩擦——假设一名环境学家提出一个貌似合理的理论,而另一名考古学家则写下反对意见,这是正常的观念表述,还是二十年前某个事件所导致的博弈残局?
因此,在去边界之前,总管放弃午餐时间,把维特比叫来办公室,要把“恐惧”的事问个明白,并且讨论一下那些推论。不过实际上,他们几乎并没有谈及后者。
维特比隔着大桌子坐在总管对面,屁股沾着椅子边,专注地等待着。他几乎一直在颤抖,仿佛一把音叉,这使得总管有点难以启齿,不过他还是问道:“上次你为什么要说‘恐惧’,而且还重复了一遍?”
维特比显出一副茫然的表情,然后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,一时间仿佛兴奋得漂浮起来。他说话的模样就像一只忙于传播花粉的蜂鸟。“不是‘恐惧’,根本不是‘恐惧’,那是法语风土的意思。”这一回,他拉长语调,矫正发音,好让总管可以分辨出不是“恐惧”。
“那什么是……风土呢?”
“是葡萄酒的术语。”维特比言语间的热情让总管不禁想到,赫德利的河畔走道上有若干高档餐馆,不知维特比是否在那里打另一份工,充当酒侍。
不知何故,维特比突发的热情让总管也兴奋起来。南境局有太多疑团、太多死板的仪式,看到维特比因为一个概念而兴奋,他也精神一振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道。不过总管依然不太确定,如此怂恿维特比是不是个好主意。
“什么意思?”维特比说,“它是指一个地方独有的特征——地理、地质、气候,再加上由葡萄自身基因决定的习性,所有因素合在一起,便能够收获风味醇厚独特的佳酿。”这一回,总管感到既疑惑又有趣。“这跟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联系吗?”
“各方面都有联系,”维特比说,他的热情似乎翻了倍,“如果直译的话,风土是指‘一个地方的感觉’,也就是地域环境的综合效果对某种产物的特质有何影响。没错,它可以指葡萄酒,但假如你把这些标准套用到X区域上呢?”
总管受到维特比的振奋感染,他说:“所以你会去研究这片海岸的全部历史——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——再加上其他所有因素?然后你或许——只是或许——能从综合情报里找到答案?”与风土的概念相比,先前呈献给总管的那些推测显得浮躁而无趣。
“没错。风土的关键在于,没有哪两个地域是相同的。没有哪两种酒是完全一样的,因为各种因素的组合不可能完全一致。特定的品种不可能出现在某些地方。但要得出最终结论,必须对该区域有深入的了解。”
“目前还没开始这样的调查吗?”
维特比耸耸肩。“只开始了一部分,就一部分而已。在我看来,并非所有方面都已考虑进去。我感觉,我们对于灯塔、地下塔和大本营过于关注——这些只能说是分散在环境里的独立因素——而环境本身却基本上被忽略了,还有一点也没人重视:X区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形成……不过这一理论完全是推测,大多基于我自己的观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