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、克罗兹(第5/7页)
黑檀木钟停止敲击了。现在是午夜,一八四八年。
船员们用刀把染成黑色的屏幕割破,一道道受风折磨的帆布条马上被吹到火盆与火炬的烈焰上。火焰往天空窜,几乎就要延烧到索具。
那个白色身形已经进到紫蓝色篷室里。那里的船员们开始尖叫、乱窜、咒骂、彼此推挤,有些船员等不及顺着篷室迷宫一间接一间跑出去,当下开始用刀子割帆布,而克罗兹跟着那只东西走,把挡住路的船员们都推开。这时黑色篷室的两面屏幕烧起来了。更多人在尖叫。有个人从克罗兹身旁跑过,他的丑角戏服、威尔斯假发以及头发都烧了起来,火焰像黄色丝巾在他身后飘扬。
等到克罗兹从一大票穿着各式衣服、仓皇逃命的人群中挤出来时,紫蓝色篷室也着火了,而且冰上那只东西已经进入白色篷室。船长听见许多人的喊叫声,他们手臂乱舞、衣服散落,像一波潮水跑在白色幽灵前面。将帆布篷及帆桁支柱系到冰山上的美丽缆索网也着火了,火焰的图案就像用火写在黑色天空中的草书。在百英尺高的冰壁上,上千个棱面反射着火焰。
像裸露肋骨突起在冰上的帆桁也着火了,沿着黑色、紫蓝色以及烧得正猛的白色篷室屏幕燃烧。这些木材贮放在几乎和沙漠没两样的北极干旱中两三年,湿气早就蒸发干了。现在,它们像是特地为这场大火准备的一千磅易燃物。
克罗兹放弃掌控局面,和其他人一起逃跑。他必须跑出失火的迷宫。
白色篷室里已经一团糟。熊熊的火焰从白色屏幕,从铺在冰上的帆布毯,从原先铺着桌巾的餐桌、木桶及椅子,也从狄葛先生的金属火烤炉往上蹿烧。仓皇逃跑的人把橡木与铜制成的音乐盘播放机撞倒了,火焰映照在它打造优美的光亮表面与弧线上。
克罗兹看到费兹坚站在白色篷室里,他是唯一一个没穿戏服也没逃跑的人。他抓住眼前这一动也不动的人的衣袖。“快来,詹姆士!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
皇家海军幽冥号的指挥官缓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长官,好像他们从来没见过。那淡淡、心不在焉、令人觉得有点被冒犯的微笑又在费兹坚脸上出现了。
克罗兹拍打了他一下。“动作快!”
克罗兹拖拉着还在梦游的费兹坚,跌跌撞撞地从燃烧中的白色篷室出来,穿过第四个篷室,那里的橙色被火焰照得比原先染的还鲜艳,然后进入燃烧的绿色篷室。这迷宫似乎永无止境。冰上到处都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躺在那里,有些船员穿着残破的戏服在哀号,有个人全身赤裸且被烧伤,有些船员停下来扶他们起来,推着他们继续向外走。铺在脚下海冰上的帆布地毯还没烧起来,上面尽是破烂的戏服碎片及被丢下的御寒衣物。这些破布条或织品,大多已经起火燃烧或是即将要烧起来了。
“动作快啊!”克罗兹又说了一次,他还是拉着那跌跌撞撞、看起来是醒着的费兹坚。有个船员失去意识躺在冰上,克罗兹看出那是幽冥号上年轻的乔治·钱伯斯,船上的见习生之一(虽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),在前几次的冰上葬礼中他也是鼓手,似乎没有人看见他。克罗兹把费兹坚放下,然后将钱伯斯扛到肩膀上,接着才再抓起费兹坚的袖子,趁着两侧火焰猛然冲向上方索具之际,拔腿就跑。
克罗兹听见一只怪兽在他身后发着嘶嘶声。
确信他身后那只东西在混乱中转了一圈,或许是撞上无法穿越的冰障,克罗兹转过身面向它,但他只有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拳头可以使用。
整座冰山都因为过热而冒着蒸汽,劈啪作响。整块冰及厚重的垂冰从冰山上脱落,摔落在冰地上,在落入原本是帐篷迷宫、现在却是火焰迷宫的混乱中时,它们还像蛇一样发出嘶嘶声。这景象让克罗兹激动得僵住好一阵子,无数个反射火焰的冰山切面,让他想到童话中一百层楼高的城堡被光线照耀得闪烁晶亮。他知道,不论自己还能活多久,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。
“法兰西斯,”詹姆士·费兹坚船长咬着舌头说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绿色篷室的屏幕已经倒下,再过去的冰上有更多火。火的裂痕、火藤蔓及手指,已经快速伸到最后两间篷室。